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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闽国》和《珠崖》:唐宋帝国的东南边疆

作者: admin 时间: 2019-09-18 07:40 点击: 57次

10世纪初,在藩镇割据和黄巢首义的双重抨击下,大唐帝国终于支离破碎,中国历史随后进入了以“五代十国”标名的破碎 动乱的时代。所谓“五代”,指的是在中国北方地区先后显现的 后梁、后唐、后晋、后汉和后周五个较富强的王朝。“朱李石刘郭,梁唐晋汉周。都来十五帝,播乱五十秋。”幼说家施耐庵在《水浒传》一开篇引用这首据说出自北宋理学家邵雍的诗句,说 的就是这5个朝代。从907年到960年,前后仅仅 54 年,在中原却轮替了5个朝代,走马灯似的更换了15个皇帝,平均每个皇帝在位时间不到4 年,扰攘不息。后唐和后周的总揽者,都曾以养子嗣位,倘若考虑到五代时期这栽稀奇的养子表象,那么,五代十五帝其实还不止五姓,而是八姓。怎一个乱字了得!

与五代几乎同时存在的,还有10个相对较幼的地方性割据政权,史称十国(902—979)。其中9个在南边,即吴、南唐、 吴越、楚、前蜀、 后蜀、南汉、南平( 荆南 )、闽,只有1个在北方,那就是北汉。相对于五代而言,十国地盘较幼,势力较弱,国势较强时,去去称王称帝,割据一方,有本身的国号和年号,一旦国力阑珊,则夹首尾巴做人,尊奉北方朝廷的年号,而 停用自家的王号和年号。在中国传统的纪传体正史中,关于五代 十国这一段的正史有《新五代史》和《旧五代史》两栽。《新五代史》将五代诸君主列入本纪,而将十国诸君主列入世家;《旧五代史》亦将五代诸君主列入本纪,而将十国诸君主列入世袭列传和僭假列传。总而言之,十国与五代相比,有如幼巫见大巫, 等而下之。十国之间固然亦有息事宁人乃至联姻结援的时候,如闽国和南汉之间就有政治联姻,但也一再发生益处冲突,彼此相争、远交近攻的例子并不稀奇。另一方面,五代十国内部的政治搏斗,王位继承权的抢夺,上下相斫,厮杀一连,给人的总体感觉,是政治残酷、人性堕落以及历史线索纷乱。史家面对这一段历史,一再产生治丝好棼的无力之感。因此,钻研五代十国的学者,相对于钻研唐代的学者要少得多;五代十国钻研的深度和广 度,也远不敷唐代钻研的深度和广度。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,也是浅易理解的。

美国汉学家薛喜欢华的钻研,就为此挑供了生动而现成的例证。薛喜欢华一生出版了七部相关唐代的著作:《撒马尔罕的金桃:唐代外国货钻研 》《朱雀:唐代的南边意象》《珠崖》《神女:唐代文学中的龙女与雨女》《步虚:唐代对星空的探讨》《唐代的茅山 》《时间之海上的幻景:曹唐的道教诗歌 》。他对大唐帝国的钻研,涉及唐帝国的对外相关、唐帝国的南部边疆、唐代的神话传说与宗教信念、唐人对于星空宇宙的意识等等,表现了他对唐朝历史文化的痴迷。但是,另一方面,吾们也不及无视,薛喜欢华对大唐帝国瓦解之后的五代十国,尤其十国这一段历史,同样也足够了有趣。在十国中,他对南汉和闽国尤其情有独钟。他完善于1947年的博士学位论文,就是以南汉钻研为题的。在《朱雀》 一书中,他也往往挑到糟蹋富庶的南汉帝国。而他初版于1954年的《闽国》(The Empire of Min: A South China Kingdom of the Tenth Century?),能够说与其博士论文的钻研思路一脉相承,一连了前一钻研中珍惜唐帝国遗产与聚焦唐帝国边疆的钻研思路。 尽管如此,南汉钻研(未正式出版的博士论文)和《闽国》,相对于另外七部唐钻研专著而言,清晰是幼批。但是,从时间序列来看,南汉钻研和闽国钻研却是薛喜欢华在汉学钻研上最初取得的收获,更重要的是,这两本书堪称薛喜欢华极富幼我特色的汉学钻研的先声。而在这两本书中,唯有《闽国》是公开出版的,更方便吾们晓畅其中细目。

《闽国》,[美] 薛喜欢华著,程章灿译,后浪·楚尘文化,上海文化出版社2019年出版

《闽国》一书以10世纪中国南边的王国为主题。顾名思义, 薛喜欢华稀奇看重闽国在时间(“10 世纪 ”)和空间(“南边 ”)两个方面的属性。关于10世纪这个时间点,薛喜欢华直言不讳,在 书中第一页就强调指出:“在中国历史上,10 世纪是最被无视的时代之一。尤其是传统史学称为‘五代’的这个时期,不论是中国学者照样外国学者,都不约而同地存在着珍惜不够的情形。”“之因此无视这暂时期,一方面是由于钻研那些大一统的王朝对于学者有更大的吸引力,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中文文献原料相对清贫。”“天命世代传递的正宗不都雅念,使得对北方五代的钻研显得比较彻底,而相对而言,对中国中部与南边十国的研 究则几乎十足被无视了,十国所宣称的正宗性,并异国得到其后的帝国官方史学家承认。”正如《闽国》一书“序言”中所综述的,在薛喜欢华最先此项钻研的20 世纪50年代初,已有的闽国钻研的收获,不论中文文献照样西文文献,都寥若晨星。对于很多学者,包括中国学者在内,甚至晚到20世纪80年代,闽国照样变态陌生的。

在西方说话中,固然有沙畹(Edouard Chavannes)和艾伯华(Wolfram Eberhard)等汉学名家开展了对十国的钻研,但他们的 钻研并非特意针对闽国,在当代中文文献中,只有魏答麒《五代 闽史稿之一》令人眼为之明,最值得珍惜。怅然的是,魏答麒只完善了这一系列论文的第一篇,未竟其业。在宋代人手里编纂而成的《旧五代史》《新五代史》《资治通鉴》,不仅由于侧重政治史而失于浅陋,而且由于宋朝对十国怀有与生俱来的政治私见 和居高临下的“正宗”轻蔑,对相关历史原形常做筛选过滤,致使诸多历史叙述变形,对于闽国的历史叙述,既稀奇薄弱,又未尽可信。几百年后,当清人吴任臣编纂《十国春秋》时,尽管有意脱离“正宗”的纠缠,补缺纠偏,但原形上,由于文献不敷,他已经力不从心了。“ 由于他是在事件发生6个世纪之后才记述这一事件。因此,纵然《十国春秋》被最近很多作者行为一栽主 要而权威的文献来源而屡次引用,但吾仍对操纵其中的原料持 正经态度,不管这些原料多有吸引力,除非能够查证出处,否则 吾不会操纵。”薛喜欢华对包括《十国春秋》《资治通鉴》等书在内 的先辈历史叙述,抱着郑重的、指斥的态度。因此,《闽国》的 “序言”片面,从通例视角来看,固然是套路式的文献综述和学 术史回顾,从具体现在标来看,它也阐释了此书的逻辑首点和钻研手段。

《闽国》第一章“自然景不都雅”注重对闽国的自然地理环境进走描述,旨在为后续的历史叙述挑供自然环境的背景。本章所涉及的自然,包括山川河流、鸟兽草木、城池建造,乃至水陆交通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薛喜欢华仿佛是一个“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”的孔门诗教的信徒。实际上,薛喜欢华是一个大自然的亲喜欢者,他亲喜欢自然界中的各栽物产,也亲喜欢人类创造的各栽物质雅致,尤其痴迷不都雅察各栽花草鸟兽,临终前一个月,他还在伯利兹不都雅察稀疏鸟类和哺乳动物。《闽国》第一章的视角,已经表现了薛喜欢华这一稀奇有趣对其学术钻研的影响。在他后来的学术钻研生涯中,这一方面的影响赓续扩展,由此产生了《撒马尔罕的金桃 》《朱雀》等著作。倘若说,对物的有趣贯穿了他的一生,那么,对名物的有趣就是他的汉学钻研的特出特点。而在这一方面,《闽国》第一章能够说是《撒马尔罕的金桃》和《朱雀》等书的先声。

《撒马尔罕的金桃 》

除了“序言 ”《闽国》一书共有六章:“自然景不都雅 ”“朝堂”“历史”“经济”“艺术”“信念”。从这个组织能够看出,作者关注的不仅是闽国的政治史,而且涉及地理、经济、艺术和宗教各方面。“朝堂”一章介绍的是“闽国的闻名人物,他们的命 运旁边着这个自中华帝国形成以来福建地区唯一的自力国家的兴 首、维持和死灭”。这些闻名人物中,最重要的无疑是号称“王氏三龙”的王潮、王审邽和王审知兄弟,其次就是王审知的继承者,包括其长子王延翰、次子皇帝王延钧、少子王延羲,以及建 州刺史王延政、王延钧长子王继鹏等,另外就是一些对闽国政局首到举足轻重影响的朝臣、近侍和禁军将领,如薛文杰、朱文进、连重遇、李仁达、许文稹、杨思恭,还有一些广为传闻的后妃,如金凤和春燕。作者竖立“朝堂”一章,与其说旨在介绍人物,不如说意在正式叙述这段历史之前,先渲染一下闽国朝廷的氛围,或者说,是以宫廷为中央, 亚美娱乐展现影响闽国政局的诸栽内外因素。

第三章“历史”所叙述的内容,实际上也是“闽国的闻名人物 ”,只不过他将这些人物遵命其政治身份,分为刺史、藩王、帝王、暴君、投机分子、军阀等若干栽。第三章的叙述对象貌似与第二章有些重叠,但实际上两者的角度清晰分别,重点更是迥然分别。第二章重在渲染宫廷氛围,第三章重在介绍这些人物分别的政治角色或者身份。从刺史到藩王到帝王,一方面标志着固首王氏在五代政治舞台上的角色转折,另一方面也表现了这一地方势力逐渐兴首、闽地割据格局最后形成的历史脉络。至于暴君、投机分子和军阀,则表现了闽国政治生态的复杂性。从另一 个角度也能够说,第三章相等于闽国的一个编年史,只不过这个编年史是以其最高总揽者为线索贯穿首来的。

王审知兄弟所占有的闽地,从北到南,挨次分为五州:建州、汀州、福州、泉州、漳州。其中,最为重要的是福州和建州。王审知物化之后,福州和建州别离由他的两个儿子掌管,甚至形成以福州为中央的闽国和以建州为中央的殷国的对峙割据,在福州先后掌权的王延翰、王延钧和王延羲,与在建州掌权的王延禀和王延政之间,往往爆发内战。两边甚至别离引入外助,于是,不仅北方的五代介入闽国的官号和正朔,而且淮南吴国、吴越和南唐更直接派兵派人介入闽地的内战。在闽国末年,闽地五州形成了三分天下的格局:建州和汀州落入南唐之手,福州属于 吴越的势力周围,只有漳州还受军阀留从效的限制。三心两意, 喜新厌旧,在闽国政治中习以为常。

纵不都雅薛喜欢华一生的汉学钻研,他所重点关注的并不是政治史,而是广义的社会文化史。从他的十部专著能够看出,他对中古中国的最大有趣所在,是边 疆 开 发、经济交流(物质文化)、文学艺术以及宗教信念等。这栽有趣倾向,早在《闽国》一书中就有显明的表现。政治史也不是《闽国》一书的重要关注点, 尽管相对而言,头两章中较多相关政治史的叙述,但也往往穿插可读性较强的社会史的描述。从第四章最先,《闽国》的焦点迁移到了闽国的经济、艺术和宗教。关于经济,作者关注的是物产 与贡品、朝廷支出与赋税、货币、对外贸易和人口变化等,比较 侧重物质文化和社会经济生活。艺术方面,作者关注的是修建、其他各类艺术和文学创作。宗教方面,除了概述之外,作者还稀奇关注了佛教、道教、官方信念、摩尼教、传说和民间信念等。

常言道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总体来看,相关闽国历史的文献原料存世甚少, 关于经济、艺术与宗教的原料更少。《闽国》的写作,无疑受限于文献的清贫。薛喜欢华费心收集原料,创建了 闽国历史的叙述框架,是难能难得的。他对史事细节的凶猛好奇心,对奇闻异事的痴迷,使得叙述轻盈天真,可读性很强。有有趣的是,王审知兄弟三人,以“审”字标志辈分,其走事切实比较郑重。他们的子孙两代,别离以“延”“继”字标志辈分,可是,不论是福州的王延翰、王延钧和王延羲,照样在建州的王延禀和王延政,不论是福州的王继鹏照样建州的王继雄,其性格多 张狂刚愎,走事每穷恶极恶,十足异国一连或继承王审知那一 辈的家风。薛喜欢华对他们的个性津津笑道,叙述娓娓悦耳。又如,五代十国的总揽者很多都喜欢玩弄名号的游玩,具体外现在王号、年号和姓名三个方面。最典型的是谁人污名昭著的投机分子李仁达,他的政治经历,完善注释了“三心两意”“逆复无常” 这两个成语。有有趣的是,他每改换一次投靠对象,就改一次名字,令人喜形於色。在诸如此类的叙述中,表现了薛喜欢华稀奇的写作有趣和走文风格,在他异日的汉学钻研论著中,这栽有趣和风格还将被进一步突显,更添引人注现在。

2018 年春节假期,从要地本地蜂拥前来海南岛避冬的人群,使这座海岛喧嚣暂时。假期终结,离岛的车辆排成数公里的长龙,挤满了琼州海峡边的道路。不管是 1200 年前的唐代宰相韦执谊,照样 900 年前的宋代文豪苏东坡,恐怕都无法想象,他们以前避之唯恐不敷的海角天涯,新闻中心现在竟成为人们趋附者多的旅游息闲热门现在标地。在这个音信登上头条之时,吾正坐在古城金陵城东书房的南窗之下,翻译着薛喜欢华的《珠崖》。

《珠崖》以海南岛为主题。所论时段,是“从远古时期直到 北宋末年,亦即至大约 12 世纪 20 年代为止”。“但本书的重点是8世纪到11世纪,在这个时段内,相关海南的原料才最先变得雄厚首来。”对于唐宋帝国来说,海南岛是比闽地更为荒远的边疆,是有罪官员的贬谪之所。在传统文献中,“珠崖”也能够写 作“珠涯 ”“珠厓 ”“朱崖 ”“崖州 ”,这些汉字给予中原士人的联想,是迢遥的烟瘴蛮荒之地,令人看而生畏。出身士族的中 唐宰相韦执谊,连这个地方的地图都不敢瞄一眼,生怕沾上这挥之不去的梦魇。《宁靖广记》卷一百五十三“定数”收录了云云一段故事:

韦执谊自相座贬太子来宾, 又贬崖州司马。 执谊前为职方员外,所司呈诸州图,每至岭南州图,必速令将去,不曾省之。 及为相, 北壁有图经, 数日试去阅焉, 乃崖州图矣, 意甚恶之。 至是, 果贬崖州, 二年物化于海上。( 出《 感定录》)韦执谊以前担任职方员外郎,做事职责的相关,他必要接触各州郡的地图。但他战战兢兢,坚持不看崖州地图。然而,冥冥之中自有定数,他终究照样没能脱离贬物化崖州的命运。

《珠崖》一书初版于1969 年,较《闽国》晚15年。尽管相隔 15 年,薛喜欢华对大唐帝国边疆的有趣照样不减以前。此前两 年,亦即 1967 年,薛喜欢华刚刚出版他的《朱雀》。很显明,在薛喜欢华各栽专著中,《珠崖》与《朱雀》之间的相关最为直接而确 定。有一栽迂腐而传统的注释,认为“珠崖”意即“朱雀之崖”, 倘若采信这栽说法,那么,两书书名的相关就更添亲昵了。内心上,《珠崖》一书的命名风格、章节安排和走文套路,都与《朱雀》照样照样,十足能够说是《朱雀》的余韵。用薛喜欢华本人在《珠崖·序言》中的言辞,《珠崖》是为《朱雀》所下的一个“充 实的注明”。换句话说,《朱雀》是原文,《珠崖》是注明,在作 者眼中,这两部书就是一个不走拆分的集体。

在 1988 年建省之前,在漫长的历史中,海南岛在走政区划和文化区域上清淡都归属广东或者岭南。它孤悬海外,外形 “像一颗精美的绿宝石悬挂在中国南端的海岸,而其垂坠的位置,使人想首红宝石之岛锡兰(Ceylon)”。另一方面,由于海南岛出产珍珠,因此有“珠崖”之称。从远古秦汉到六朝的海南岛开发史,至今照样是一个很吸引人的话题,只是囿于极其有限的文献记载,只能粗线条地描绘,“随着唐朝的开拓挺进, 并在全岛竖立了总揽权,海南岛的真实形状也最先浮出水面”,相关的文献记载也多了首来。《珠崖》将描述重点放在8至11世纪,是很浅易理解的。这个时期被贬海南岛的北方流人中,最为闻名的是李德裕、卢多逊、丁谓和苏轼。他们的海南岛经历, 尤其是李德裕、苏轼以及陪伴苏轼来到崖州的儿子苏过笔下的崖州记忆,成为薛喜欢华描述唐宋流人的海岛生活的重要依据。

海南岛的自然条件与北方大陆截然分别。这边湿热难当的气候,狂暴荼毒的台风,内陆的山岩,甘美的泉水,雄厚的矿藏,各栽与多分别的动植物,例如贵重的沉香木、稀奇的翡翠鸟等,无不只怪陆离,炫人眼现在,足够了异域风情,令远道而来的中原迁客入神,更令亲喜欢自然不都雅察的薛喜欢华入神。在《珠崖》一 书中,“自然”一章所占篇幅最大,也最有原创性。薛喜欢华不仅细读传世历史文献和文学文本,而且结相符近代以来对海南岛所做的人类学、地理学和地质学的实地考察,对此岛自然史的分别切面,做了邃密的不都雅察,并与读者分享。从很早最先,海南岛就 以出产珍异的“明月珠”而驰名,这让中唐诗人张籍艳羡不已。张籍在其《送海南客归旧岛》诗中说:“海上去答远,蛮家云岛孤。竹船来桂浦,山市卖鱼须。入国自献宝,逢人多赠珠。却归春洞口,斩象祭天吴。”但是,张籍毕竟身在中原,与海南岛悬隔万里,其诗中所述,难免掺杂了主不都雅的浪漫想象,甚或异域的美化。相比之下,陪伴苏轼在海南岛生活的苏过,其《冬夜怀诸兄弟》诗中对海南的描述,就切实可信得多:“吾今处海南,日与渔樵伍。黄茅蔽涧谷,白雾昏庭宇。风高翔鸱枭,月暗记鼯 鼠。舟居杂蛮疍,卉服半夷虏。下床但药饵,遣瘴烦樽俎。何须鸢堕时,方念平生语。”像《冬夜怀诸兄弟》这类基于亲身见闻和 实地不都雅察的诗文,稀奇受到薛喜欢华珍惜。薛喜欢华不仅善于收集有 关早期海南岛的历史文献,还拿手行使那时人诗文作品中的细碎 原料,发掘其中的社会文化价值。总之,《珠崖》一书的风格与《朱雀》相通,既有质实的史料,又有艳丽的色彩。作者的描述是详明的,笔触是有感染力的。

薛喜欢华自首至终期待回答的题目是:12世纪以前的海南岛是什么样子的?他不仅关心海南岛的自然风貌,也关注那里的历史和人文环境。因此,《珠崖》的前三章别离从“历史 ”“自然”“原住民”三个分别的角度切入,试图回答这一题目。这三章是全书的重点。前两章的视角,别离是海南岛的人文历史和自 然历史,第三章的焦点是海南岛的原住民。较之关注流人,关注原住民更有难度,也更为稀奇。“在早期中国人眼里,珠崖就是 一座奥秘之岛,岛上的族群组成同样也是一个谜。”倘若根据说话来划分,“那时整个南越地区只能划分成六个群体:一是说相符州邕州的侬氏和黄氏部落,他们是最开化和最有势力的原住民家族,很能够是说泰语的;二是融州的猺人,他们是神犬槃瓠的后裔;三是广西深山里的獠人(取狭义);四是与獠极其相通的蛮人(取狭义);五是黎人,尤其是分布在海南的;六是疍人,他们以船为家,以网鱼为生,能入海采珠”。而在海南岛上,既有黎人、峒人,也有号称河洛人(福佬人)的北方侨民的子女,还 有生活在水上的疍人。黎人之中,根据其开化水平的分别,又分 为生黎和熟黎两栽,“其服属州县者为熟黎,其居山洞无征徭者为生黎”。遵命宋人周去非的不都雅察,生黎质直犷悍,比较好管理, 而熟黎中则杂沓有湖广福建侨民中的奸顽之辈,较难以驾驭。黎人的习惯与汉人分别。遵命古代文献的记载,当黎族女孩年方及笄,就要在脸颊和脖颈用蓝色刺上精美的花纹和飞蛾图案,因此也称为“绣面”。越裕如的人家,文身越是讲究,逆之,丫鬟婢女则无缘文身。对黎人来说,女子文身不仅具有审美功能,更 是社会身份的标志。

薛喜欢华还仔细到唐宋时代海南岛上的跨文化通婚表象,此事 涉及岛上社会族群融相符的题目,是值得珍惜的。有些生活在峡谷 中的黎人,对跨族群、跨文化婚姻的态度是盛开的,他们批准汉人进入本身的家族圈。相逆,汉人尤其是汉人中的当局官员,对这类通婚却比较拒斥。例如,“宋初有一幼官吴蒙带兵深入高地,就遇上了云云一位慷慨大度的黎戎主人。吴蒙被俘获后,黎人待之甚厚,以女妻之,两人育有一子。要么他认为这栽奇迹的人生 遭遇不正当相符适的华人,要么他的上司这么认为,总之他末了是 被人用银瓶赎出来的”。这栽不都雅察视角,泄漏了薛喜欢华以前所受 学术训练中的社会学与人类学背景。

第四章中的“交通”,不单指字面意义上的道路交通,也包 括海南岛的物质生产、经济贸易以及海社交通,也就是说,除了海南岛与外界的人员去来之外,也包括海南岛与外界的物质交 流。于是,在“交通”的题现在之下,海南岛的经济生产、向上进 贡以及海外贸易,都囊括其中。这是不都雅察海南岛的一个清新角度,也再次表现了薛喜欢华对物质文化的情有独钟。

古代中国人对海南岛的晓畅,很多是经历北方流人留下的各栽记录。《珠崖》各章描述,几乎都离不开这些流人留下的文字原料。这些原料自然是贵重的。相对来说,特意描述流人的第五章,是书中最不令人感到不料的一章。第五章写到的流人,重要是唐宋两代的杨热、李德裕、丁谓、苏轼四人,围绕苏轼的描述最为详明,重要是由于苏轼留下的文字记录最多。

值得一挑的是,海南岛很早就引首西方殖民者的有趣,西方汉学界相关收获甚多。《珠崖》一书参考了西方学者郇和、梅辉立、莫古礼、萨维纳、芬次尔等人的调查通知和钻研论著。在这 一方面,《珠崖》亦与《朱雀》相近,而与《闽国》相远。

倘若割舍了五代十国这一段,大唐帝国的历史显明是不完善的。同样,《朱雀》一书倘若欠缺了《珠崖》这一尾声,也是不 完善的。探索完善完善的冲动,曾经使薛喜欢华面对《珠崖》这一 选题欲罢不及,并终于完善了这本著作。喜欢《朱雀》的读者, 终究也会喜欢《珠崖》的,吾坚信。

闽地的开发和开化,与中原侨民尤其是来自河南固首的侨民有极大的相关。唐朝末年,天下大乱,各地农民纷纷首义。淮南道光州固首(今河南固首)人王审潮(别名王潮,下文统称其为王潮 )、王审邽和王审知兄弟三人,亦添入义师,并于 885 年率军进入福建,随后在闽地竖立了闽国。在五代十国中,这个僻居 东南一隅的幼国既不富强,也不醒目,但是,在闽地开发和文化 发展史中,闽国历史却是特意重要、光耀夺现在标一段。值得一挑 的是,以前追随王审知兄弟入闽的将士,很多都是光州固首人。

而在闽地开发与开化的历史上,另一位做出重大贡献并且被后人尊奉为“开漳圣王”的陈元光,也是光州固首人。陈元光是唐高宗、武后时人,其年代早于王审知约200 年。不清新以前从固首起程的王审知兄弟们,在最后选择闽地为走军现在标地时,是否冥冥之中受到 200 年前那位乡先贤的启示?

追随王审知入闽的将士中,有一位是后来官至漳州刺史的 程赟。这个名不列正史传记的人物,对吾来说,却有着非同清淡的意义。在原闽王王审知故第、今福州闽王祠中,至今照样 竖立着一块恩赐琅琊王德政碑。碑立于唐悲帝天祐三年(906) 十二月一日,上面刻有:“今节度都押衙程赟及军州将吏、平民耆老等,久怀化育,愿纪功庸,列状上闻,请议刊勒。”由此可见,程赟不仅是王审知的知己,而且是竖立这块王审知功德碑 的首倡者。《闽国》第三章第七节写到暴君朱文进时,也挑到他的名字。开运二年(945 年)二月,拱宸都指挥使朱文进联手门使连重遇,弑杀闽主王延羲而自主。朱文进随后任命了一批重要的当局官员,其中包括漳州刺史程文纬。在脚注中,薛喜欢 华稀奇标注:“《新五代史》作‘程赟 ’,吾无法确定哪个是正确的。”实际上,程赟就是程文纬。在闽侯程氏的族谱中,他被称为赟公,也就是入闽程氏的首祖。正本,闽国这段迢遥的历史,与吾家族的来历亲昵相关。2018年春天,吾正在忙着翻译《闽国》的时候,收到老家闽侯县甘蔗镇寄来的一本图文并茂的祝贺册《瀛洲之光——祝贺 甘蔗程氏宗祠重修20周年》。这本祝贺册第71页至76页,即为《入闽首祖赟公传略及其史迹》,包括《入闽首祖赟公传略》、《闽 侯县文物珍惜单位程赟墓》和《闽王祠琅琊王德政碑记述赟公事 迹》。赟公物化后,原葬于漳州,明代崇祯十七年(1644),迁至侯竹岐榕岸龙兴山,与甘蔗镇隔闽江相看。这本祝贺册第 25—29 页还有多幅祭扫祖墓的照片,所谓“祖墓”,就是指赟公此墓。

人阳世的事,去去并非未必。吾与薛喜欢华之间,稀奇是与他 的《闽国》和《珠崖》之间,正本也有如此微妙的缘分。

作者:程章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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